如果说风调雨顺,四季如春的东原是上天赐予人间的宝玉的话,那么漠东绿洲便是一颗颗散落在黄沙之中的珍珠,成为部族人的庇护所。绿洲下多暗藏水脉,有的涌上地表形成湖泊,有的则保持地下暗河的形态,但都使得周围环境绿树葱郁,生机盎然。
从熙国边境西行几日,便可以看到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绿洲,这是东西方商道的一个重要中转点。熙国一直想把商道枢纽的位置移至境内的沙州,但出于对国防的考量,这个想法并未能得以实现。适人的环境加上自由的局势,这也间接促使了漠东的繁荣。
就在一个小绿洲的帐篷前,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坐在外面发呆,帐篷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,伴有风箱拉动的呼呼声,不时传入他的耳中。这是他的家,也是铁匠铺,负责周围数个绿洲与来往商旅铁器的维修。
夕阳西下,帐篷里劳作的声音也逐渐消失,而他的面容却越来越难看,似乎就要哭出来。
“一凡,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耳边响起。
这名叫做一凡的少年不禁抬起头看向一旁,叫他的人正是他青梅竹马的好伙伴,一个年龄与他相差无几的女孩子。
“使梦,今天你怎么也这么早回来?”
使梦身材比他要稍高一些,身着一件暗红色长袍,风尘仆仆,悻悻然的在他身旁坐了下去。
“我听一个客商讲,他是最后一批从沙坦出发的商旅,之后就没别人了。妈妈说,如果这样当天就不必等了。”
“嗯,原来是这样。”
两人自幼一起长大,两家人关系也十分融洽,所以常常整天玩在一起。在去年,两人还都是无忧无虑的生活了。仿佛一夜之间,两人再也不能拥有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了。
少年每天都要被父亲强迫背诵苦涩难懂的咒文,一旦记忆不牢,就会被父亲施以体罚。使梦则是被告知了父亲的真相,原来作为商人的父亲在使梦一岁时便失踪了,母亲要求她每天都去绿洲边打探消息。
每当到了傍晚时分,两个小伙伴才能有短暂的闲暇时光。他们往往会凑在一起,虽然已经疲惫不堪,但是即便默默无语的陪伴彼此一会,心里也觉得是莫大的安慰。
“一凡,赫伯又打你了吗?”使梦从挎包中取出一个布包,仔细的打开,里面是一个红润饱满的苹果。她笑道:“你看,这是我今天替商队缝补地毯得到的额外报酬,你快吃吧!”
说着她便递给了少年,笑吟吟的看着他。少年看着手中的苹果,喉咙不禁有些蠕动,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。他刚要吃,苹果送到嘴边,突然看到使梦的笑脸,便停止了动作。
“你也吃吧,使梦。”
使梦摇摇头,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,依然笑道:“你吃吧!商队给了我两个,我自己先吃了一个。”
少年不大相信,他瞧着使梦的嘴唇,迟疑道:“真的?”
“真的真的,我还能骗你不成。”
“那我真吃了?”
“快吃吧!一会天黑了我就该回去啦!”
少年也笑了,他举起手来,将苹果送到嘴边。他已经能嗅到苹果散发的阵阵诱人清香,可想而知里面的果肉是多么的酸甜,汁水是何等的甘饴。他就要享受到这在沙漠里是多么奢侈又幸福的享受了。
突然他感到一阵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,耳边也听到阵阵水声,伴随着懊恼的情绪,他突然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梦境。
赫一凡猛然清醒过来,一下子坐起身来,很快回归到现实当中。三天前他与希亦腾等人护送衍道“天女”灵空回谷,在渺青山东麓与拦截之敌进行了一番殊死厮杀。幸亏一场瓢泼暴雨及时赶来,他与灵空才得以趁乱进入山中。
这三天来,他俩几乎都没有合眼,没命的向着山中深入。在接连击退了数股追击之敌后,情况暂时有了好转,他们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。在选了一处隐匿的洞穴后,赶紧进行了休息。
赫一凡一睁开眼睛,只见洞口伫立着一个纤瘦的身形,她侧脸处在逆光之中,但也能辨认出她的身份来。
“天女殿下?”那正是他们此行护送的关键人物,明明是歇息在洞穴里端的,看来自己是太过劳累,竟然没有察觉她醒来。
听到赫一凡的声音,灵空回过身来,轻声到:“千万别这样叫我,叫我灵空就行了。如今事态紧急,我们还是不要那些繁文缛节。”
赫一凡也压低声音道:“好吧,我睡了多久?”
“也就两个时辰,现在是刚刚天明。”
“你呢?什么时候醒来的,还累吗?”
灵空轻轻的摇摇头,跪坐下来:“我自幼清修,睡眠极少,所以不觉得倦。反倒是一凡哥哥,你一路护送着我,又打了几场恶仗,想必一定是累坏了。”
赫一凡脸上一红,忙道:“累到不至于,只求能护你周全。你是天女,可别这样叫我。”
灵空瞪大了眼睛,奇道:“难道不能这样叫吗?这三年来我都是这样叫的你呀!”她微微皱眉,小巧挺拔的鼻梁上也有了些许褶皱,不悦道:“难道你都忘记了那个之前与你一直通信的小冯妹妹?”
听到这里,赫一凡一下子想起来了。三年前,云折道长交待给他一件事情。有一个小姑娘,自幼生活在衍谷之中,从未出来过。每次云折返回谷中,总要缠着他讲谷外的世界,而且求知欲极强。云折事务繁忙,根本无暇满足她的好奇心,所以希望赫一凡能与这个小姑娘进行通信,介绍世间百态,风土人情。有时赫一凡外出戍守,便由使梦进行代笔。使梦师从云折学习符印术,也愿意与这个小姑娘通信,她按照赫一凡的口气来写,模仿起赫一凡的笔迹来更是不在话下。
“小冯妹妹?灵空…都是你?”赫一凡恍然大悟,其实有些内容他也不知晓,全都交给使梦了。
“嗯!都是我!一凡哥哥好让人生气,我都观察你好多天了,你都没有发觉,光顾着与使梦姐姐说话啦!”灵空也没有真的不高兴,虽然压低了声音,但豆蔻年华的那种活泼溢于言表。
赫一凡没有想到灵空除了天女的那一面,竟然显露出小冯妹妹这一面来。他不知道使梦到底和她聊了些什么,但转念一想,此时真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,索性暂时放下来。目前,其他人的情况还不知晓,都处于生死未卜的状态。他最担心的还是使梦,这一下雨,符印术的威力就更弱了。不知她是否安全,此时又在何处?
灵空见赫一凡表情严肃,心知是自己没控制好心性,连忙收敛起来,回到天女应有的状态。只是四下无人,她也没改称呼:“一凡哥哥,现在雨停了,你看我们该怎么办?”
赫一凡起身来到洞口,观察外面的情况。他们选择了一处天然洞穴,开口并不大,但里面却空间宽敞。地面上的苔藓刻意的没有去踩踏,洞口垂下的野草上还在不停流淌下雨水来,让山间略带凉意的风吹送过来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“虽然我们最后一次遇敌是在一日之前,但我们休息了几个时辰,敌人与我们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。灵空,如果你身体条件允许,我打算现在就出发。下一次休息时间未知,我们抓紧时间简单吃些干粮。”
灵空点点头,轻声道:“现在出发我没有问题,衍道也有很多野外修行,我能跟得上。”
赫一凡拿出干粮来,分与灵空。他们虽然扔掉了许多行李,但武器与干粮却都保留着。他一边吃一边想,不由自主的问出来:“灵空,你会什么道术吗?”
灵空小口小口吃着干粮,听闻哂道:“我也会啊!我除了没闭关外,每日也都是勤练不怠。只是……我没有与别人交手过,因此并没有多少把握……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别误会…”赫一凡连忙解释,“越接近衍谷,我们遇到的阻力可能越大,我自然会护你周全。但也可能会出现我断后,你一个人冲入谷中的情况。”
灵空听罢,小脸瞬时沉了下来,压低嗓音,一字一句道:“一凡哥哥,你不打算护送我了吗?”
“灵空,你不要害怕,我们任务是无论是谁,都要亲手将你送入谷中。所以不到万不得已,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。”
灵空扭过头去:“不好,我不要。”
“我只是说万一……”
“之前在衍谷,许许多多的师叔师伯以一当十,许许多多师哥师姐都挡在我身前,现在你又说要让我一个人逃走,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为我牺牲?每次我问云折师叔为什么的时候,他总会说因为我是天女,值得大家这么做。如果说天女的存活是其他人死亡换来的,那这天女做的还有什么意思?”说着说着,灵空突然有些哽咽。她扭着头,赫一凡看不到她的表情,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感情失控。
“天女……是衍道的希望吧?”赫一凡试探的小声道。
灵空一时无语,默默低着头,像是在思考。突然她抬起头来,已是泪流满面:“难道因为掌握着那把钥匙便是希望,可这希望却给那么多人带来了绝望,衍谷内乱,也是我的原因吧!其实我不想做这个天女!我不喜欢清修,我不喜欢装样子,我也不喜欢与人相隔!我十五岁了,连谷外都是第一次来!一凡哥哥,只有你懂我,只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!”
突然,她哭出声来,像是无法克制自己一样,一下子扑到赫一凡的怀里,埋头痛哭起来。